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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嘉诗歌其二 《重赠卢谌》

3,603 字

上一篇我们讲了《扶风歌》,这一篇我们来讲刘琨的另一首诗《重赠卢谌》:

握中有悬璧,本自荆山璆。
唯彼太公望,昔在渭滨叟。
邓生何感激,千里来相求。
白登幸曲逆,鸿门赖留侯。
重耳任五贤,小白相射钩。
苟能隆二伯,安问党与雠。
中夜抚枕叹,想与数子游。
吾衰久矣夫,何其不梦周。
谁云圣达节,知命故不忧。
宣尼悲获麟,西狩泣孔丘。
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。
时哉不我与,去乎若云浮。
朱实陨劲风,繁英落素秋。
狭路倾华盖,骇驷摧双辀。
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。

这首诗赠给卢谌,刘琨借此抒写自己的志意和遭遇。诗中用了很多历史典故,也可以从咏史的角度来读。说到咏史诗,班固有《咏史》一篇,左思则以《咏史》为题写了八首。左思的诗既借古事议论门第、贵贱,也借此说自己的志向和遭遇。刘琨这一首把太公、邓禹、陈平、张良等人的故事接连放在一起,写的多是君臣之间的遇合,随后再转到自己的处境。虽然是在讲古人,他的志意已经寄托在这些典故之中了。另外,这首诗在章法上也很有特点。有的诗一开始便把作者的感发说出来,有的诗则先叙人事,读到后面,前面的安排才逐渐清楚。刘琨先写古人,再写自己的衰老、忧愁和功业未成,到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两句,悲愤之情集中迸发。这就有了千里蟠龙,于此结穴的意思,回头再读,前面的典故也更能与他的身世联系起来。刘琨在这里远想张陈,感鸿门、白登之事,借古人来摅畅幽愤。

在细读诗句之前,让我们先回到刘琨本人。在我看来,英雄大致可以分为两种,一种是个人的英雄,一种是时代的英雄。前者更多依靠自己的才干和志向建立功业,即使换一种境遇,也仍有施展本领的可能;后者的经历则与时代的变动联系得更紧,是局势把他们推到了那个位置上。他们未必预先有成就大业的条件,却不得不在变乱中承担起重要的责任。刘琨有才气,也有抱负,到了并州,却要同时应付饥荒、战乱和不断来去的部属。刘琨就是这样一个被时代裹挟的人。

刘琨有才干,也确实有报效晋室的志向,但他的性情和处事方式都有不足。他刚到晋阳时,那里府寺焚毁,僵尸蔽地,活下来的百姓也饥饿不堪。刘琨收葬枯骨,修建官署,安抚流民,不到一年,鸡犬之音复相接矣,他的父亲也从洛阳来到晋阳。他善于怀抚,而短于控御,一日之中,虽归者数千,去者亦以相继。他又素来喜欢奢华,嗜好声色,虽然也想约束自己,却常常坚持不了多久。早年他曾在石崇的金谷园中与文士交游,也与石崇、陆机、陆云等人一同依附贾谧,列名二十四友。再看他宠信徐润的事。徐润因懂音律而得到他的喜爱,被任命为晋阳令,随后恃宠干政。令狐盛几次劝谏,刘琨不听,反而听信徐润的谗言,杀了令狐盛。令狐盛的儿子逃去投奔刘聪,把晋阳的虚实告诉了敌人。后来刘琨率军出城,刘粲乘虚袭取晋阳,他的父母也在乱中遇害。刘琨并不是注定成为英雄的人,只是时代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
下面我们来看诗句原文。握中有悬璧,本自荆山璆。悬璧是一种美玉,璆也是美玉。说到荆山的玉,就会想到卞和献璧的故事。卞和得了一块璞玉,先后献给楚厉王、武王,辨玉的工匠都说是石头,两位楚王便以为他欺君,先后刖去了他的左右足。到了文王即位,卞和抱着璞玉在山下哭了三天三夜,泪尽而继之以血。他所悲的是宝玉而题之以石,贞士而名之以诳,直到文王命玉人剖开璞石,这块玉才终于被认出来。古人常以玉比君子,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,所取的是玉的温润与美好。子贡也曾拿美玉问孔子,是韫椟而藏诸,还是求善贾而沽诸,也就是藏在匣子里,还是找个好价钱卖掉。孔子回答,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贾者也。一个人有才德,愿意出而用世,也要有人能够识他、用他,刘琨接下来便写到了太公望与文王的相遇。

姜尚遇见文王的时候,已经年老了。相传他在渭水边钓鱼,文王出猎,与他交谈以后十分欣赏,便载与俱归,尊他为师。后来他辅佐文王、武王,成就了灭商兴周的功业。诗中称他为渭滨叟,追想的正是他尚未被任用的时候。邓禹少年时与刘秀同在长安求学,早已觉得这个人不同寻常,后来听说刘秀到河北经营,就从南阳出发,渡过黄河,一直追到邺城。刘秀问他远来是不是想做官,他说不愿,所希望的是明公威德加于四海,自己也能效其尺寸,垂功名于竹帛。感激在这里是感奋的意思,他既认定了刘秀,便不以千里为远。太公等到了能够发现自己的文王,邓禹找到了愿意追随的刘秀,彼此相知以后,他们的才干才有了施展的机会。

贤才需要知遇,君主遇到危难,也同样需要臣子的辅佐。诗里的曲逆侯是陈平。刘邦亲征匈奴,在平城附近的白登被围,一连七日不得脱身,后来用了陈平的计策,通过单于的阏氏才得以解围。这个计策当时秘而不宣,史书只留下其计秘,世莫得闻的记载。留侯是张良,鸿门宴上范增要杀刘邦,让项庄借舞剑行刺,项伯在席间遮护,张良出去找樊哙,樊哙带剑拥盾闯进军门。后来刘邦借口如厕离席,从小路返回军中,张良留下替他辞谢。幸与赖两个字,说出的正是君主在危难中对臣下的倚重。

用人还要能放下个人的亲疏恩怨。信任与自己共过患难的旧臣容易,任用曾经的仇人就难得多。晋文公重耳流亡在外多年,狐偃、赵衰等贤臣始终相从,共同经历饥寒险阻;后来返国即位,建立霸业,离不开这些旧人的辅佐。齐桓公小白在争夺君位时,曾被辅佐公子纠的管仲一箭射中带钩。等小白即位,听了鲍叔牙的推荐,竟能放下射钩之仇,用管仲为相,终于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所以说苟能隆二伯,安问党与雠,伯与霸相通,二伯就是齐桓、晋文,只要有助于成就大业,何必计较此人是旧党还是旧仇?

刘琨自己也曾把复兴晋室的希望寄托在与人合作上。他失去并州以后,率领部众投奔幽州的段匹磾,两人约为兄弟,又结成姻亲,原本是想合力讨伐石勒,共奖晋室。他在给卢谌的书信里说夫才生于世,世实须才,又说天下之宝,当与天下共之。后来段氏内部争夺权力,刘琨的儿子刘群被段末波俘获,写给父亲的内应书信又落到了段匹磾手里。刘琨说明自己并不知道此事,即使收到儿子的信,也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忘义,段匹磾还是把他拘禁起来。齐桓公能任用管仲,段匹磾却仍在猜疑刘琨。

想到这些古人,刘琨在夜里抚着枕头叹息。他想交游的,就是前面那些有所成就的贤臣。他们也都曾有困顿,后来有所遇,才有了施展才干的机会。刘琨从闻鸡起舞到出镇并州,一直希望有所作为,如今身被拘禁,便借孔子的话叹道,吾衰久矣夫,何其不梦周。孔子曾经感叹甚矣吾衰也,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。周公是他平生仰慕的人,周公的礼乐也是他希望恢复的秩序。到了晚年,连这样的梦也久已不作,衰老便与志意难伸的悲哀连在了一起。太公年老,还能得遇文王,那自己呢?刘琨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?

古人说乐天知命,故不忧,刘琨想到自己的遭遇,却要问一句,谁云圣达节,知命故不忧?他所举的仍是孔子。鲁哀公十四年,鲁国西部有人猎获了一只麒麟。麟是仁兽,有王者则至,无王者则不至,本应是明王治世的祥瑞。如今它出现在衰乱的世间,捕获时折了左前足,后来又被当作不祥之物弃置在城外。孔子见了,反袂拭面,涕泣沾衿,叹问胡为来哉,胡为来哉。瑞兽出非其时而受害,使孔子感到自己一生所守的道,已无从行于当世,因而悲叹吾道穷矣。

《扶风歌》里也有君子道微矣,夫子固有穷。刘琨两次想到孔子,所悲的都与道不行有关。他早年也曾仰慕老庄的齐物与阮籍的放旷,后来经过国破家亡、亲友凋残,在给卢谌的书信中说,负杖行吟,则百忧俱至,块然独坐,则哀愤两集。有时与朋友举杯,相对破涕为笑,是想排终身之积惨,求数刻之暂欢。

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。刘琨收聚流民,恢复晋阳,在北方支撑了许多年。后来他一度得到拓跋猗卢的余众,又有了重整军旅的机会。他急于救援乐平,不听箕澹休养士卒的劝告,结果所遣军队大败,并州再难支持。他想收复失地、复兴晋室,到了被拘的时候,失地未收,父母之仇未报,自己的生死也由别人决定。夕阳忽然向西流去,时光也如浮云一般消逝,不肯再等待他。

秋风吹落了红色的果实,繁盛的花朵也在秋气中凋零。年光的消逝,在这些花果上显出了摧折的力量。再看那行至狭路的车马,车盖倾侧,四匹驾车的马受惊奔突,连车辕也折毁了。华盖、驷马本有威仪,如今马惊车坏,已不能继续前行。刘琨出镇并州时,也曾握有兵众,独当一面;如今依托别人,身被拘禁,正有车坏于狭路、欲行不得的困顿。这些年的忧患,也一直在消磨他的心力。

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。百炼刚是经过反复锻炼的钢铁,绕指柔是柔软到可以绕在手指上的样子。百炼写磨炼之多,绕指写柔弱之甚,化为二字把坚刚与柔弱陡然连在一起。刘琨用百炼刚自比,回望的正是自己这些年在乱世里的支撑。饥荒战乱之中,他收聚流民,恢复晋阳;父母遇害、失去并州以后,又希望与段匹磾合力讨伐石勒。他本想凭着自己的才干与志向,在乱世中有所作为,如今生死操于他人之手,连原来赖以支撑自己的刚强也已消磨。何意二字,是他对自己竟至于此的惊叹。我读这两句,最感伤的是他仍有用世之志,身心已经衰弱。《扶风歌》里,他在粮尽路险时仍然催促徒侣前行,盼望抵达晋阳后能有所作为。到了这首诗,他已失去自由,功业未建,家仇未报,再以绕指柔说自己,何意的惊叹便带着对平生的痛惜。

这些忧苦,卢谌曾想用齐同死生的道理来宽解。他在赠诗中感念刘琨的情谊,说绸缪之旨,有同骨肉,又说死生既齐,荣辱奚别。刘琨所忧的国事家仇,到临死时仍挂在心头。

刘琨被拘经月,远近的人都为之愤叹,仍有人暗中谋划营救。辟闾嵩等人联络旧部,准备袭击段匹磾,可惜事情泄露,参与谋划的人先被杀了。王敦又派人来,暗中要段匹磾杀死刘琨。段匹磾担心众人反对自己,便声称奉有诏命,要处置刘琨。刘琨听说王敦的使者到了,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,对儿子说,处仲使来而不我告,是杀我也。处仲就是王敦。他又说,死生有命,但恨仇耻不雪,无以下见二亲耳,说到这里,歔欷不能自胜。段匹磾终于将他缢死,时年四十八。

卢谌后来投奔辽西的段末波,又与崔悦等人为刘琨上表申理。朝廷曾几次征召他,他却被段末波留住,未能南渡。此后他仍在北方流离,石虎攻破辽西,又为石虎所得,后来官至中书监。永和六年,他随冉闵的军队,在襄国遇害,时年六十七。他一直以在石氏任官为辱,生前常嘱咐儿子们,吾身没之后,但称晋司空从事中郎尔。